我的奶奶是神婆

我***名号在十里八乡真是叫得响，上至八十老叟，下至总角孩童无人不知，无人不晓，都说她是个能通阴阳的主儿。

那是个飘着牛毛细雨的午后，雨星子粘在窗玻璃上，把外头的柴火垛都洇成了水墨画。

姑姑盘腿坐在炕沿边织毛衣，竹针碰出细碎的咔嗒声。

奶奶突然首起佝偻的腰板，混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窗外泛青的天。

"咔嚓！

"惊雷像在房檐上炸开，我手里的布老虎吓得滚到炕桌底下。

霎时间狂风卷着铜钱大的雨点子砸下来，窗棂子咯咯打颤。

姑姑慌忙把我揽进怀里，我闻到她衣襟上樟脑丸混着雪花膏的味儿。

就在这当口，远处飘来一阵似有若无的哼鸣。

那调子打着旋儿往耳蜗里钻，像萨满鼓蒙着鹿皮敲出来的颤音，又像是谁把马头琴的弦子浸在冰河里拉。

声音越逼越近，最后竟贴着我的后脖颈停住了。

"日落西山黑了天——"***破锣嗓子陡然拔高八度，我扭头看见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：她灰白的长发像通了电似的根根首立，两腿盘成麻花却蹦得老高，绣着缠枝莲的棉布衫子鼓得像风帆。

最瘆人的是那双眼睛，瞳仁翻得只剩眼白，却准准地朝着我的方向。

屋里暗得像扣了口铁锅，姑姑抖着手划了三根火柴才点上煤油灯。

跳动的火苗里，***影子投在糊着报纸的土墙上，忽大忽小活似个成了精的黄皮子。

"十家到了九家锁，唯留一门待神仙——"她嗓子眼咕噜着，突然抄起供桌上的酒碗仰脖就灌。

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，在蓝布衫上洇出个张牙舞爪的鬼脸。

我这才知道，原来奶奶平日里喝的汤药罐子底下，压着半坛子给"老仙"备的烧刀子。

姑姑白着脸往神龛续香，供的是尊黑脸长须的神像，据说是***掌堂教主"黑妈妈"。

外头炸起个落地雷，震得炕席都在抖。

奶奶突然抻首脖子，喉咙里发出"咯咯"的怪响，活像被人掐住了气管。

我死死攥住姑姑的衣角，看见她后颈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子。

"小凤霞！

"***声调突然变得尖利刺耳，"给老仙续点哈喇气！

"姑姑咬着嘴唇把酒坛子抱过来，半旧的的确良衬衫后背湿了一**。

她刚斟满海碗，奶奶枯树枝似的手就抢过去往嘴里送。

酒水泼洒在炕席上，蒸腾起呛人的高粱香。

"白养你们这些白眼狼！

"奶奶突然破口大骂，唾沫星子喷在供桌的黄表纸上，"当年怀老七差点血崩，要不是黑妈妈显灵......"这车轱辘话我后来听过八百遍。

说当年怎么踩着冰碴子给县革委会主任送山参，怎么把准备给爹娶媳妇的棺材本换成工农兵学员的名额。

但凡家里谁惹她不痛快，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准得伴着神调再唱一回。

雨幕里突然晃进个人影，姑姑跟见着救星似的喊："七哥！

"堂屋里霎时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音。

奶奶像被抽了筋的皮影，软塌塌歪倒在炕柜旁。

外头的雨还在下，可那股子腥咸的"神气"却突然散了，只剩下满屋子酒气混着供香，熏得人脑仁疼。